老师江穗（完整版）_眼泪向下，女孩向上热门的小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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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

姨妈把我的书包从二楼窗户扔下去时，里面那张县一中的预录取单正好飘进早餐铺门口的泔水桶。

我愣了一下，连滚带爬冲下楼。

书包拉链早坏了，课本、铅笔盒、两套洗得发白的校服，散了一地。那张录取单被油水浸透，右下角“江穗”两个字糊成一团。

姨妈站在楼梯口，手里还攥着擀面杖。

“捡什么捡？明天开始别去学校了，早上四点到铺子里擀皮，中午送外卖，晚上把碗洗了。”

我抬头看她。

“我考上县一中了。”

“考上又怎么样？”她嗤了一声，“你表弟下学期要补奥数，家里哪还有钱供你？你爸妈都死了四年了，难道还指望我养你一辈子？”

楼下买包子的邻居偷偷看我，没人说话。

我蹲在脏水边，把录取单捞出来，摊在膝盖上。

纸烂得厉害，只有学校的红章还清楚。

我忽然想起爸妈刚走那年，姨妈把我领进这个家时说过一句话。

“穗穗别怕，以后这里就是你家。”

原来“家”也会过期。

那天夜里，我没敢睡。

我躺在早餐铺后面的面粉仓里，身下是潮湿的纸板箱，隔着一道卷帘门，能听见姨妈一家人看电视的笑声。

凌晨三点五十，姨妈踹开仓库门，把围裙扔到我脸上。

“起来，别装死。”

我把那张没干透的录取单折好，塞进最里面的衣兜。

天还没亮，我站在案板前擀第一张面皮，手腕酸得发抖。

六点半，班主任的电话打进姨妈手机。

她一边往蒸笼里放包子，一边笑着说：“不读了，女孩子早点学门手艺，比念书有用。”

我抢过手机，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江穗？”

“我想读。”

我攥紧围裙，眼泪往下掉。

“老师，我真的很想读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。

严老师的声音放轻了些。

“穗穗，你现在在哪儿？”

“店里。”

“你明天上午九点，来学校一趟。县一中那边的报到须知刚送过来，我给你留一份。有什么事，咱们当面说。”

我还没来得及应，姨妈一把拽住我手腕。

她掌心沾着面粉，力气大得像要把我骨头捏断。

“严老师，她小孩子胡闹，您别听她的。”

电话被她夺回去。

我站在案板边，指尖还扣着那截旧手机壳，眼睁睁看她把手机贴回耳边。

“是，是，孩子不懂事。我们家自己商量。”

她一边说，一边瞪我。

“明天她哪儿也去不了。铺子里缺人。”

严老师似乎还说了什么，姨妈没听，直接把电话挂断了。

手机被她重重拍在收银台上。

那一声不大，旁边正在盛豆浆的顾客却都抬了下头。

姨妈脸上立刻又有了笑，给人找零时还说：“小孩子刚考完试，心野了，回头收收就好。”

她说得像我只是偷懒不想洗碗。

像那张被泡烂的录取单，也不过是一张随手扔掉的广告纸。

“还愣着干什么？”她把一盆肉馅推过来，“包。今天订了四十笼。”

我低头去洗手。

水龙头出的是凉水，盆里浮着碎肉末。我搓了好几遍，指甲缝里还是有一层黏腻的油。

我把手擦在围裙上，站到案板前。

面团发得有点过头，黏在擀面杖上，拉出一层薄薄的筋。我擀一下，往上撒一点面粉，再擀一下。腕骨越来越酸，像有人拿针在里面慢慢戳。

姨妈在旁边剁馅。

砰，砰，砰。

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把屋里切得很碎。

唐子衡穿着印了篮球队标的睡衣，从楼上晃下来，抓起一个刚蒸好的肉包咬了一口。

“妈，我暑假班那个老师说，八月要提前开课。”

“知道了，明天就给你把钱交上。”

“那我新书包呢？”

“买。你看上那个一百多的，等会儿让你爸带你去。”

他说完，咬着包子往外走，经过我身边时忽然停了下。

“姐，你真不读书了？”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嘴角沾着一小点油，神情很认真，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没多大关系的事。

“你不读的话，以后是不是就能每天接我下课了？”

姨妈在后面笑了一声。

“你姐懂事，肯定能把家里照顾好。”

我没说话。

唐子衡得到答案似的，抱着包子跑去了电视机前。

早高峰一直忙到九点多。

第二章

他看见我眼睛红着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姨妈头也没抬。

“她翅膀硬了，要去县一中。”

姨父把面粉放到角落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“能考上就读呗。”

我心里忽然一跳。

那一跳很轻，轻得我都怕被谁听见。

可姨妈立刻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。

“读？钱呢？你给她掏？”

姨父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向墙上贴着的进货单。

“家里也确实紧。”

“那你刚才说什么风凉话？”
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
“你不是那个意思，你是什么意思？咱俩天天凌晨三点起床，你儿子补课费还没着落，她倒想飞出去了。她读完高中，是不是还要读大学？到时候钱从天上掉？”

姨父不说话了。

他把破了边的草帽挂到钉子上，低头去搬那两袋面粉。

我望着他的背。

他明明比姨妈高出一个头，搬一整袋面都不费力。

可我突然觉得，他比谁都小。

小得连一句“让孩子去学校看看”都装不下。

中午的外卖单堆起来，姨妈把电动车钥匙扔给我。

“骑快点，别磨蹭。”

我把十几份盒饭塞进保温箱，拎起来的时候胳膊一沉。

刚骑到巷口，她又从后面喊我。

“江穗。”

我回头。

她站在早餐铺门口，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黄的围裙。

“你明天哪儿都不许去。学校那边我会给严老师回话。”

我没应。

她脸一沉。

“听见没？”

“听见了。”

“还有，别以为你考上县一中就金贵了。你爸妈没了，没人替你兜底。你现在吃的、住的，都是我们家的。”

我握着车把，手心全是汗。

“我会干活。”

“干活本来就是你该干的。”

她说完，转身回了店。

我把车骑出去很远，才敢抬手擦眼睛。

风从脸上刮过去，眼泪没来得及掉下来，就干在了眼角。

送到第三单的时候，我绕到了原来初中的后门。

铁门锁着，门卫室里开着风扇。操场被太阳晒得发白，跑道边那排梧桐树落了一层叶子。

我隔着门看了一会儿。

门卫大爷出来倒水，看见我，问：“送餐的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哪家的？”

“前面罗记早餐铺。”

他点点头，又钻回去。

我没敢问严老师在不在。

我怕自己一开口，就会把刚才那个“明天哪儿都不许去”也一起说出来。

我骑着车回去，路过垃圾站时，看见有人把一捆旧课本放在纸壳箱上。

最上面一本是高一数学。

封皮上被雨淋过，卷了边。

我在路边停了两秒，还是没下车。

我没有地方放，也没有资格把它带回去。

傍晚收摊时，姨妈把一盆碗摞在水池里。

“洗完再睡。锅底别糊着，明早还要用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张破纸，也别藏着做梦。明天我把它扔了，省得你天天盯着犯贱。”

我低头把碗放进水里。

洗洁精只剩小半瓶，我挤得很少，怕明天不够用。

夜里十一点多，楼上电视声终于停了。

我回到面粉仓，把纸板箱拖到最靠墙的地方。潮气从地面往上钻，纸板边缘早就软了，碰一下就掉渣。

我从衣兜里掏出那张预录取单。

它已经干了一点，皱得厉害。

我把它摊在箱子上，拿最厚的那本旧语文书压住。

书页里夹着我初三时写过的一篇作文，题目叫《我的家》。

当时我写了很多。

写姨妈做的红烧肉，写姨父带我去买新校服，写唐子衡把最后一块西瓜让给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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